维克多·雨果 1831 年的小说《巴黎圣母院》甚至就提到:「人们仍然不免愤慨和感叹,看到时间和人使那可敬的纪念性建筑遭受了无数损伤和破坏。」

晚上九点半左右,圣米歇尔天使广场(La Place Saint Michel)上的人越来越多。天主教圣歌《我祝福你,玛丽亚》(Je vous salue Marie)从黄昏时响起,一直没有停下,歌声回荡在广场上:「我祝福你,充满光辉的玛丽亚/主与你同在……圣母玛丽亚,神的母亲/在此刻,在我们死去之时/请为我们这些有罪的可怜人祈祷……」人群里的谈话声细微得几乎不可闻。

刚刚过去的 4 月 15 日是复活节圣周的第一天。从下午六点左右起火,到晚上九点半,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,原本许多人并不太在意的小火已经从巴黎圣母院的屋顶蔓延开来,浓烟飘向巴黎的天空,燃烧中飞扬而起的灰烬在附近的街道上随处可见。

我原本在埃菲尔铁塔附近参加一场新书分享会,圣母院起火之后,看到新闻的读者出现了一阵骚动,有少数几人先行离场,活动也提前结束,我搭乘地铁前往圣母院时,月台广播已经开始通知部分站台关闭。我在 Odéon 站提前下车,步行前往塞纳河边,达到时这里已经围满人群,无数照片和短视频被上传到各个社交网络,Facebook 和 Instagram 上开始出现从各个角度拍摄的圣母院,画面里浓烟滚滚,火舌从屋顶窜起,而火势在这漫长的见证中越来越大。快到七点时,圣母院附近的几个地铁站,如西岱(Cité)站和圣米歇尔(Saint Michel)站,都已经关闭,部分道路也已经不能通车。



2019 年 4 月 15 日,人们围观正在发生火灾的巴黎圣母院。

Photograph by Thomas Samson.

法国总统马克龙原计划于当天晚上八点发表电视讲话,总结进行了整整三个月的「全国大辩论」。全国辩论被视为马克龙针对「黄背心」运动的一场政治反击,总统本人试图通过这场漫长辩论表现出「舌战群儒」的形象,不厌其烦地为自己的施政辩护。不过,虽然参与人数已经大幅度减少,黄背心运动还是进行到了第二十二场,马克龙当天晚上原本也要回应与「黄背心」运动的有关问题。但十九点刚过不久,媒体就得到消息,电视讲话推迟了。

傍晚七点半过后,广场上的人群越来越多,那时天色还没有暗下来,很多游客惊讶地看着冲天而起的火舌,警笛声从各个方向传来,警察开始在路边拉起封条,西岱岛上的人也已经全部疏散出来。但圣母院正面两座塔楼后面的火光越来越明亮。

晚上八点左右,已经入春的巴黎天色仍然明亮,圣母院的尖塔在熊熊烈火中倾斜,最终倒塌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,有人开始哭泣。

这时《观点报》(Le Point)推送了快讯,马克龙和总理菲利普都到了现场,前总统萨科齐也来了。但大家似乎对他们没有什么反应,附近书店的员工 Patrick 下班之后一直留在附近没有离开,最近巴黎又一次大幅度降温,Patrick 身上还穿着带书店标志的制服,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。他说:「他们总会来的,但一点用也没有。」现场的人们更关心的是,消防车似乎有些不足。周围开始有人疑惑地问身边的人,为什么圣母院的南面始终只能看见一根水柱。

我身旁的年轻男孩把几张照片发到 Instagram 上,写了一句「这次的损失让人太悲伤了」,叹了口气,把手机放回口袋之后望着圣母院的方向,很长一段时间都一动不动。站在我前面的一对母女,倚靠在一起,母亲正在擦眼泪。我问她们圣歌的名字时和她们谈了几句,她们原本要在附近吃晚餐,来到广场之后就没有再离开。

九点一刻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从我们站的地方望过去,是圣母院的西面,是照片和影像中最常见到的正面,那两座高耸的塔楼后面,红色的火光仍未消退,烟升腾起来消散进夜色里,不可追寻了。

人群中有一位个头不高的老太太,被四周的人群围得严严实实,正翻找纸巾时扭头看见了我,轻声对我说:「太残忍了,不是吗?让巴黎人眼睁睁看它一点点被烧掉。谁敢相信这是发生在 21 世纪的事情?」说完她沉默了,又看向圣母院,她自始至终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唱圣歌,我们又变回了陌生人。

还有两位穿着黄背心的中年男人,在几乎全是黑灰色大衣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,他们手里拿着啤酒,斜靠在一个变电箱上,神色似乎要比周围的人来得更淡然一些,甚至有点儿看热闹的意味。我离他们不远,便从人群中挤过去,打过招呼就问他们为什么穿黄背心,其中一位说不为什么。另一个笑了笑,说马克龙也在现场看着这场大火,「这是关于他的预言」。他又补了一句,认为这周六的黄背心会更加愤怒。



2019 年 4 月 15 日,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的屋顶在燃烧。

Photograph by Francois Guillot.

实际上,最初起火的位置,是位于圣母院后方近期正在进行修缮工程的位置。根据 Franceinfo 的电视直播,巴黎警方在最初的声明里认为这场大火是意外事故,或许与这一修缮工程的工人操作不当有关。一段时间以来,圣母院的身躯上铁架林立,而上周被移开的铜像则逃过一劫。这位身穿黄背心的先生说:「修缮过程花了那么多钱,结果一把火全烧了,实在让人愤怒。」另一位接腔道:「看目前这个样子,他们是一点防火的准备都没有,总得有人要负起这个责任。」

这个时候的新闻更令人们焦虑:消防员称仍然不确定是否可以控制住火势蔓延。有许多家长带着小孩来到广场上,附近的地铁站都已经关闭,他们是从更远的地方下车走过来的。一位年轻的爸爸把他的儿子抱起来,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夜色中的圣母院,格外安静,橘红色的火光仍然照映在两座塔楼上。这位父亲说:「如果它今晚真的要坍塌了,我希望这个孩子还能看看它最后的样子。」

我在公交车站台附近遇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,他们是索邦大学艺术史专业的硕士生,女生叫 Sarah,她一直捂着自己的嘴,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。男生说自己的名字是 Hugo,从小就因为这个名字觉得自己和圣母院有某种联系,看见圣母院在眼前燃烧的时候,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,能感觉到一种「生理性的心痛」,「当然,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,但是自从雨果写了那本书之后,这个名字就和巴黎圣母院有一些说不清的关联。」

临近夜里十一点时,手机上的《观点报》和 Franceinfo 都已经推送了新闻,消防局发言人说巴黎圣母院的主结构「大体上保住了」,Sarah 和 Hugo 两人看到消息,拥抱在一起,人群里开始陆陆续续传开新闻信息。十一点钟,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欢呼和掌声,圣歌的曲调一下子变得高昂起来。

身旁一位年长的先生,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巴黎圣母院着火前的风景照。他放大来看,摇了摇头,见我在看他,开口说:「它逃过了两次世界大战,居然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星期一毁于一场大火。真是难以置信啊。而且今天是复活节圣周的第一天,发生这样的事情,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了。」他还说,虽然几百年来巴黎圣母院一直在修缮,严格来说也不是最初的那一座巴黎圣母院,但是当大火这样燃起,出现一副这毁灭般的画面,还是让人「不知所措」。

巴黎圣母院始建于十二世纪下半叶,在 1163 年到 1250 年间修建完成。在建成之后八个多世纪的岁月里,它曾经遭遇许多危机,但无论是法国大革命、巴黎公社起义,还是两次世界大战,它都得以保全其身。维克多·雨果 1831 年出版长篇小说《巴黎圣母院》,使这座教堂闻名天下,也得益于这部小说都成功,Eugène Viollet-le-Duc 才能够在十九世纪初对其进行了大规模修缮工作,此后百余年间,世人所见之巴黎圣母院,都是此次修缮的结果。在此次大火中倒塌的尖塔,也是在 1831 翻修中重建的。严格来说,巴黎圣母院也是一艘「忒修斯之船」,在修修补补之中,最初的圣母院似乎已经被替换成了一座新的圣母院,但谁又能说它不是巴黎圣母院呢?



2019 年 4 月 15 日,人们跪在人行道上,为正在发生火灾的巴黎圣母院祈祷。

Photograph by Eric Feferberg.

人群还没有散去。圣歌变得轻快而激昂,年轻人开始和朋友说话,手机屏幕的亮光闪烁,广场上,高处的青铜圣米歇尔天使像双手高举,注视着这万千男女老少。我打开手机,很多巴黎的朋友在 Facebook 上写了「fluctuat nec mergitur」这句话,这是巴黎的城市格言:「历经波浪而不沉没」。

十一点四十分左右,马克龙回到圣母院附近,法国总理菲利普和巴黎市长 Anne Hidalgo 也在场。马克龙神色严肃地对媒体发表讲话,再次说到「这个夜晚发生的这一切是一场可怕的悲剧」。他提到,当晚有将近 500 位消防员在现场灭火。他最后说,巴黎圣母院是法兰西的历史和文化,所以一定要重建它。《费加罗报》(Le Figaro)的即时新闻推送称,巴黎圣母院的两座塔楼和教堂的内部大部分得以保全,但三分之二的屋顶已经损毁——那些屋顶是木结构的,其中有许多从圣母院建造之初便已经存在,此外,玻璃花窗也大部分破裂,但许多珍贵文物,如荆棘桂冠,在早前一些时间已经安全抢救出来。截至写下这些文字时,根据 BBC 的报导,人们颇为关心的圣母院西侧玫瑰窗安然无恙,圣母院建筑的结构部分也未有致命损伤。

广场上似乎没有人关心马克龙说了什么,一位女士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话筒,领着大家刚刚结束一场祷告。祷告结束之后,人群开始重新唱起了圣歌,声调明显高了许多,有人爬到变电箱上,许多年轻人去买了啤酒回来,也加入唱歌的行列。

午夜降临时,我从人群中悄悄离开,走到马路对面。圣天使像下方的喷泉旁,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席地而坐,地上有啤酒,还有从附近麦当劳买来的薯条。我和他们打招呼,他们略显疲惫地回应了我,有个女孩说,她要在广场上待一整夜:「黑夜里的圣母院看起来还和过去一样,不知道天亮时,我看见它破损的模样会不会哭泣。」我从广场上离开,往最近的地铁站走去,经过的几家酒吧门前座无虚席,还有许多人正在一家烤肉店前排队等待。


本文发表于端传媒(Initium Media),特约撰稿人:黄可。